第180章 岁岁皆良辰(1 / 2)
景程二十年,农历二月十五,我的十六岁生辰,皇帝提前下旨说是要大办一番,被我婉拒了,新年更始,去年一年大盛遭受的劫难够多了,远没有再为我一个皇后劳民伤财的道理。
最后便定下由陈贵妃操办,举宫宴一场,戏唱三天。
皇帝为表明对我的怜爱之意,向大盛百姓呈明帝后情深,更是宣发圣旨大赦天下,减免往后三年赋税。
此旨一颁,一时间朝野上下,道中坊间皆是在为皇帝歌功颂德。民间夫妻更是多以我们为榜样,民谣诵道:‘宠妻当如景程帝’。
你瞧啊,这世道多不公平,明明是两人的事,最后好的却都被归结在了男子身上,真正体恤民心的分明是我这皇后,可是百姓歌颂的却是皇帝。
末了,我还要承他的一份情。
我这个人似乎就只是他千古圣君身边的一个陪衬,就像当初分明安家是被皇帝逼反的,我祖父、父亲乃至我安家列祖列宗都是大盛的功臣,他们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以保护黎民百姓,镇守大盛江山为己任。
可是,一朝兵变,我安家积蓄几代人累积起的功绩,就如同过眼云烟,转瞬灰飞烟灭,你说不可笑吗?不讽刺吗?可我能说什么呢?我安棠儿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介女流,一只被困在高墙深宫里的金丝雀罢了。
后来,我祖父用他自己的性命力挽狂澜,护住了江山,皇帝顺水推舟为得人心恢复了我安家声誉。
但有什么用呢?京城安家,世代大族,全亡了。
祖父空有一个镇国候的头衔,可他的尸身呢?
难道不该用大盛臣子配享的最高礼仪下葬吗?
难道他那样一个大英雄不该受万民瞻仰,不该被世代歌功颂德吗?
最后反过来,我安家百口亡魂却竟是要在九泉之下三跪九叩谢皇恩。
我父亲呢,祖父死了尚且有个头衔,我父亲也是为大盛漂泊半生的人,却如今有家不能回,躲躲藏藏,为保性命见不得这日光。
中兴之主,千古明君,史册上要名垂青史的人,好的可不是都被皇帝担着了吗?坏的自有人兜着。
我安棠儿算什么?我活着就是他身边的装饰,一来彰显他重情重义,情深似海,二来便是彰显他心胸宽阔,有容乃大。
安家一朝沦陷,我成了罪臣之女,朝野上下要求废后的声音一片,皇帝却力排众议,坚决不废后,这是突显他的情谊。
祖父父亲西楚之战立功,皇帝不计较安家谋反,更不算什么功过相抵,而是恢复安家昔日荣耀,立了一个空荡荡的镇国候府。
唉.....去年此时,安家没了,往后我的生辰便都成了我安棠儿没家了的日子。
这样的生辰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?该过的分明是忌日才对。
戏台子上,戏子唱着:“花落水流红,闲愁万种,无语怨东风。”
“十年不识君王面,始信婵娟解误人。”
“纵然酬得今生志,着甚支吾此夜长。”
“落红成阵,风飘万点正愁人,池塘梦晓,阑槛辞春.......系春心情短柳丝长,隔花阴人远天涯近。香消了六朝金粉,清减了三楚精神。”
“..........”
这几句词甚妙。
皇帝坐在我身边,给我夹着菜,剥着葡萄,我喝着杯中的葡萄美酒,酒意微醺,瞧着高台下坐着的那些女人,有的面色清冷,有的神情倦倦,还有的戏到高潮时,会忍不住拍手叫好。
一个云鬓花颜配着金步摇,面若芙蓉,身如柳絮,恰逢大好年华,却终究在这宫里,成了虚妄一场。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今日我的心中属实苦闷,今日是我安家忌日啊!也是我的生辰啊!灭族之人坐在身边,我却什么也做不了,还得朝他笑,吃他喂得葡萄,更是还要恭敬的称他一句‘皇上’。
皇帝轻轻揽住我的肩,让我靠在他怀里,强行拿走了我的酒杯,语调温柔,关切道:“棠儿,不能喝了,你醉了。”
我仰头,抬眼瞧着他,含着泪,带着笑意小声对他道:“皇上,臣妾还是恨你啊!”
皇帝身体微僵,好半晌,又用哄孩子的语气道:“恨吧,只要你能留在朕身边,别说恨了,就算每日在朕身上戳个窟窿,朕也受着。”
“皇上值得吗?”
“值得.......”
他后半句分明还说了些什么,可是戏台子上,乍然唱到情绪激昂处,锣鼓乐声,淹没了皇帝话。
我靠着他,静静的看着台上热闹,去年此时,我在姑苏,生了场大病,采薇问我有什么想要的吗?
我道想听一折子牡丹亭,采薇便奔波着给我找来姑苏最好的戏班子,在那小小的园子了,演了我这辈子瞧过的最悲的一出戏。
玉妃瞧着我和皇帝,面色不怎么好,陈贵妃瞪着她,她发觉后,竟是唇角挂着笑举起酒盏隔空敬了陈贵妃一杯。
花开有时尽,曲终人散场。
天黑后,皇帝携着我与众妃嫔登上了高高的望楼,他脱下了身上的披风,罩在了我身上,他深情的看着我笑着,脸颊处噙着两汪深深的酒窝,就好像要溺死人了。
忽而,天空中炸响了一朵朵烟花,缤纷绚烂,多姿多彩,颜色亮的,将月色星辰都比了下去,黑夜恍若白昼,空中荼蘼花开。
望楼下便是万家灯火,因着皇后生辰,与民同乐,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上抬头瞧着烟火热闹。
城郊,安敬之和张蕊站在他们落脚的一处小院里,望着天上的璀璨烟火,张蕊却是湿了眼眶:“今日是棠儿十六岁的生辰啊!将军,我想她了。”
安敬之叹了口气,将张蕊搂在怀里,语调沉沉道:“我也想啊,可是....她是皇后。”
‘嘭——’的一声最大的那朵烟花压轴绽开了,红色的光好像要填满京中的大街小巷。烟花败落,万点光斑急速下坠,不停陨落,最后到了半空中,不见了踪影,唯独留下了白烟几许,标志着它们曾经存在过。
一阵晚风吹来,连那白烟也散了,一切又安静了下来。
回到长乐宫时,时辰已然不早了,我喝了酒,又吹了风,头昏沉起来,心里郁结一日,也是难受的很。逢场作戏的拘谨,也让我不舒服,假面笑容在脸上挂的久了,嵌进了皮肉里。脸都僵了,却还在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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